15岁的杨嘉难掩心中的忐忑，他即将离开繁华的省会郑州，到250公里外的一所贫困地区中学上高中。
2019年5月，周口市郸城县才刚刚摘掉“河南省贫困县”的帽子，但杨嘉即将就读的郸城县第一高级中学，却是该县乃至河南省的一张教育名片，气派的校区建筑也与“贫困”搭不上边。
郸城一高校园
2012年以来，郸城一高每年都有超过20名学生考入清华北大，2016年、2019年的清北学生录取数量甚至达到44人和43人，单就清北录取成绩而言，在全国县中堪称第一。
因此，来自周口、驻马店、郑州乃至安徽亳州的家长都会慕名将子女送来这里。在杨嘉母亲的微信上，“郸城一高郑州家长群”的成员数量已经超过300人。
2019年8月30日中午，已经在郸城封闭学习一个月的高一学生，终于可以拖着行李箱回家休息两天半
郑州的学生排队坐上回家的大巴
有不少家长甚至选择在学校附近租住或购置房产，有人每晚隔着学校栏杆给孩子送饭菜。郸城县所在的教育园区房价已上涨到每平方米5000元-6000元，周边数个新楼盘还在建设中。
据财新记者了解，由于郸城一高的吸引力巨大，一个隐秘的“中间人”群体也已经形成。一名在高三转入郸城一高的学生告诉财新记者，他向与郸城一高内部有密切关系的中间人支付了约5万元人民币。
而在郸城一高的辐射之下，郸城本地的初中尤其是民办初中，也在以惊人速度膨胀，同样吸引到越来越多的外地生源。
那么，这所“超级县中”的秘诀是什么？财新记者黄蕙昭和实习记者刘力鑫、李兰馨通过调查采访，探究了它的崛起之路。
“衡水第二”“学得苦，管得严”是郸城一高受访家长的共同评价。该校领导也多次在学校公开集会上将本校比作“衡水第二”。但这只是它“碾压”其他县中的秘诀之一。
郸城一高的学生每天5点30分起床，5点45分就要进班早读，晚上10点（重点班10点20分）才结束自习回寝，一个月仅放假2天；由于早晚时间紧，不少学生会把毛巾搭在教室门外栏杆上，趁课间洗漱。
该校每间教室配有3个高清摄像头和录音设备，班主任可随时调阅学生课堂表现；上课发呆、考试睡觉等违纪行为一经发现，都会受到通报批评。
郸城一高毕业生李欣然告诉财新记者，在“苦”和“严”之外，这所县中有远超城市学校的精密、规整和效率。在一个月超过70场的高强度考练频率下，该校教师依然能做到千份考卷批改绝不过夜，第二天趁热打铁进行讲评；每次考试成绩都会张贴在教室门口，分数精确到客观题、主观题、作文乃至各小题的得分。李欣然曾经就读的一所市直学校，与此完全无法相比。
一切要追溯到2008年，郸城一高新校长刘成章上任。他随即以河北的衡水中学为模版，进行全面改革，一方面将师生行为做精细的量化考核，大大增加教学压力，另一方面用薪酬提升和情感激励让教师“愿意拼”。这些做法也确实有效提升了学生的应试表现。
然而，这所中学真正实现高考成绩腾飞，特别是清北录取数量的突破，还是借助了两大“外力”。
自主招生与贫困生专项2011年，刘成章就明确要将自主招生作为学校“清北生”数量的突破口，并投入大量财力在自招培训和“跑高校”上，与各高校招生组保持密切联系。当年9月是郸城一高60周年校庆，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的河南招生组组长都受邀露面，引发了不小关注。
到2012年，郸城一高的自招成绩“井喷”,获自招加分的学生数量排到了全省第一。此后，它的自招成绩连续四年居河南第一。
但到2016年后，清北等高校普通自招规模显著缩减，郸城一高获得的自招名额也逐年降低。然而它抓住了又一次重要的政策机遇——针对贫困地区的国家专项计划。
2012年，教育部等多部门首次提出了“国家专项计划”，专门面向集中连片特困地区、国家级扶贫开发重点县等贫困地区学子进行定向招生，到2017年其规模已扩大到6.3万人。
按照国家专项计划的录取规则，高校依据招收名额将全省填报相应志愿的贫困县学生排名，从高往低进行录取。已经积累了高分段优势、又身处贫困县的郸城一高，在上述录取规则下如鱼得水。到了2016年之后，在该校考入清北的学生中，通过国家专项计划录取的都占到40%-50%。
在河南，国家专项计划面向38个贫困县，但据财新记者查询，清华、北大国家专项名额近70%集中于郸城、太康、淮阳、光山、鲁山五个贫困县，其中又以郸城一高和光山二高名额最多。
这也是争议之处——周口市的项城、鹿邑等非贫困县地区高中对郸城一高的“地域优势”心怀不平，而在同处国家专项实施地区的沈丘县、商水县，教育管理者则对大量本地优等生流往郸城感到不满。在2019年的43名考入清华北大的郸城一高学生中，有16人初中在外县市就读，而前两名都来自鹿邑县。
长期关注贫困专项政策的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生吴秋翔告诉财新记者，上述现象并非个例：“一定程度上，专项计划反而引起了超级中学问题。”
经济账与政府支持郸城一高则自2012年以来迅速扩张。据2012年教育部文件，普通高中原则上不得超过3000人，而郸城一高2019年的高三级已有75个教学班，学生规模超过6000人。加上分校，学生规模已超1.5万人。
郸城一高的民办分校郸城一中2015年5月破土动工，其法定代表人张永华同时也担任郸城一高的校长助理。民办分校主要接收低于郸城一高分数线的学生,并收取“加读费”。郸城一中还可凭借民办学校身份公开招收复读生，收取补习费，而高分复读生可享受免费入读和奖金补助。
保守估算，2019年郸城一中在择校费和补习费上收入已超6000万元。而河南其他一些县中强校如上蔡一高、光山二高近年也都开设了民办分校。
郸城一高给当地带来了收入不菲的“高考经济”，也让它与郸城县政府的关系逐渐进入“蜜月期”。从2011年初开始，郸城县政府拿出1100亩土地建造以郸城一高为核心的教育园区，教师还可以用低价内购教育园区内五证齐全的商品房。该县教育局办公室主任张本宝则向财新记者透露，在郸城一高新校区扩建过程中，政府也是以极低的价格将土地划拨给了学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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